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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維時報》:八十歲仍在尋找共產黨──專訪旅美著名作家劉賓雁

多維記者 高伐林

200512520:30:24(京港台時間

   

  再過十來天,就是中國農曆乙酉年。雞年正月十五,旅居新澤西中部的中國著名作家劉賓雁將迎來八十大壽。  

 

  劉賓雁是19883月離開北京到美國來的。屈指一數,他已經在美國住了十六年──十六年被拒絕回到中國,佔了八十年的整整五分之一。  

 

  記得六年前的虎年春節,我在劉賓雁與朱洪家過年,劉賓雁長嘆了一口氣說:一晃我十年沒回國了真沒有想到哇,會在海外呆這麼長時間!以前出國最長就是三個月後來我在特寫《花崗岩的腦袋》中寫道:今夕何夕?此身何處?他們倆與一對過日子挺上心的平常百姓老頭老太太有什麼不一樣嗎?可為什麼我想起了南宋抗金名將辛棄疾多次請纓上陣而不可得,在鄉間寫下的那首《鷓鴣天》中沉痛的句子: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

 

  六年又過去了。六年,中國發生了很多變化:加入了世貿;北京申辦奧運成功;GPD直線飛升;腐敗檔次從百萬元級到了億元級;江澤民將黨、政、軍權柄陸續交給胡錦濤而劉賓雁夫婦,不能回國還是不能回國,生活沒有變化。  

 

  不,也不能說沒有變化。好變化,是搬到了一個更大的家,能夠裝得下鋪天蓋地的圖書、報刊、資料;壞變化,則是劉賓雁得了癌症。  

 

與癌共舞  

 

  20029月份,劉賓雁被確診為直腸癌。20031月,動了第一次手術,切除了有高爾夫球那麼大的癌瘤;為了幫助排便,戴了幾個月口袋,4月份動了第二次手術,來打通接上直腸。但是到了20043月,發現癌症轉移到了肝臟,於是,化療、放療年近八旬的老人被折騰了一個夠。  

 

(照片省略)

中國著名報告文學作家、前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中國獨立筆會主席劉賓雁與夫人朱洪在美國新澤西的寓所。(高伐林攝)

  

  劉賓雁是以說笑的口氣來談論身體上的病痛難受的。他說,醫生當時切除癌瘤時,說長到這麼大,已經有十年了。這就是年紀大的好處──癌瘤發展得慢。活下去大概問題不大,再活十年就行!現代科學發達了,觀念也得改變了,雜誌上有篇文章說,以前認為癌症意味著人生的終點,現代人卻得習慣了帶著癌症繼續走人生之路。

 

  話雖這樣說,面對的除了病魔,還有生活諸多壓力。比他年輕四歲的老伴煮飯、做家務,他身體好的時候,還能給打打下手;他一病倒,朱洪肩上擔子就太重了。別的不說,刮風下雨,酷暑嚴冬,出去看醫生,都得朱洪開車,有段時間每天上醫院來來去去,有時候要跑兩三個醫院,非常辛苦,過了年,她也畢竟七十六歲了啊。朱洪說:現在眼神差了,晚上我不能開車了。

 

  遠在上海和北京的兒子、女兒當然非常著急,申請來探親,儘量幫助料理老人的生活,但就算來了,住三兩個月還得回去,還得老兩口相濡以沫,面對壓力。按照我們的年齡,已經是屬於風燭殘年了,什麼時候一陣風,這個蠟燭就可能被吹滅。這是很現實的問題,假如我們倆有一個失去了生活自理能力,兩個人都會不行。

 

中國著名報告文學作家、前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中國獨立筆會主席劉賓雁雖然年近八十,但在與年輕學者的交談中視野開闊,思維敏捷。(多維記者高伐林攝)

 

  兒女希望老人能夠回國,好就近照顧,劉賓雁也這麼想:回國是我的權利嘛,我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公民,我也沒有加入美國國籍,我現在拿綠卡。江澤民當權時,他給江澤民寫信,江澤民交權後,他給胡錦濤、溫家寶寫。寫了就托與他們有某種關係的人轉交。據我所知,去年的信,至少有三次是能夠有把握地說,肯定交到了他們那裏。

 

  他們怎麼答覆呢?

 

  我一直沒有得到任何答覆。

 

  他們聽說,有一次有人側面問接近胡錦濤的一位官員:是否可以同意這些老人回國?回答是:戈揚可以考慮,劉賓雁,不行。  

 

●出國時難回亦難

 

  其實,劉賓雁對於回國不回國,經歷過三次180度的大轉彎,從急切想回國,到安心在美國,到又動了回國的念頭。  

 

  BBC中文網記者魏城在一篇報導中曾說:真沒想到,劉賓雁會住在那樣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其實,他的住所很清靜,離紐約、費城又都不算遠。客廳裏墻上懸掛著臺灣女詩人席慕容送他的大幅油畫,中英文的書報滿沙發滿茶几滿桌滿櫃,天上地下都是花花草草看得出來,這一對熱愛生活的老夫婦,有在這裏長期安家的打算,他們努力開創和經營著自己的精神家園,也在這個清靜環境中,通過網絡,通過書信,隨時傾聽著故國的風起濤湧,注視著同胞的歡笑呼號。  

 

  劉賓雁在右派問題改正、復出之後,寫了一系列為民請命的報告文學,影響之大,凡是談到所謂新時期文學者是繞不過去的,就連陳桂棣、春桃夫婦近年《中國農民調查》,也被稱作繼承了八十年代的劉賓雁精神(旅英作家馬建語)。然而劉賓雁的文字使他身不由己被卷進一個又一個凶險旋渦,成了一個爭議焦點人物,一年一年申請出國考察開會,當局都不放行。1988年能夠出來,還得虧前一年將我開除出黨呢。

 

(照片省略)

1987年初,劉賓雁與妻子朱洪到了海南天涯海角──當年蘇軾被貶謫流放的地方。就在這次旅行一回京,他就獲知鄧小平欽定他與方勵之、王若望必須被開除出黨。(劉賓雁、朱洪提供)

 

  多維記者在劉家看見一張他們夫婦在蘇東坡被貶謫流放的海南島天涯海角的合影。他們回憶說,這張照片1987年初拍攝之際,正是北京某些人決定要拿他開刀之時,只是他們當時還懵然不曉。我們從福建到了廣州,又到了海南,人民日報社(當時劉賓雁在人民日報社供職)一時找不到我們。我從海南打電話給北京的女兒時,她說:你在哪兒呢?報社正找你呢,聽說你的黨籍要被開除了!

 

    這回可不是小道消息,鄧小平確實點了三個人的名字,下令開除他們的黨籍。為什麼點這三個人,說法不一。方勵之於2000年4月在一次談話中說過:鄧小平召集了一個會議,說方勵之、劉賓雁和王若望三個人應該開除出黨,我的開除黨籍就是鄧小平一句話定下來的所謂自由化分子第一批就說我們三個,實際上鄧小平要點我、許良英和劉賓雁三個,但是忘了許良英這個名字,點成王若望了。許良英、劉賓雁和我在這之前,曾經在一九八六年冬天提出要舉行一次反右三十年學術討論會,當局非常惱火,就怕提反右這種事。王若望先生在上海,沒有參與我們的活動。

 

   劉賓雁曾提到過王若望本來並不在列,很可能是老鄧講錯了。老鄧的本意,十之八九是開除王若水。當時王若水的影響力比王若望大,王若望的影響力主要在上海,而王若水是在北京,在《人民日報》。不過,畢竟都是傳聞,王若水當時說話比較嚴謹,而王若望有時口氣很沖。或許因為鄧小平人老口音重,或者記憶中出了錯,把王若水說成王若望,他一開口自然是金口玉言,手下人也不好更正,況且王若望也是當局的眼中釘,於是就將錯就錯了──誰讓王若望與王若水就差一個字呢?  

 

  劉賓雁對多維記者還補充了一個細節:當時傳說本來要開除的是兩個人:方勵之、王若望,並沒有我,鄧小平在講話中再三地提這兩個人的名字,說著說著,旁邊有人說話了:劉賓雁比這兩個人還壞!於是把我加上,也就一起被開除了。他為什麼提起我們來呢,當時有人報上去說我們在北京開了一個紀念反右三十周年的會,規模怎麼怎麼大。其實這個會根本沒開。

 

  報載:1987123日,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人民日報》記者劉賓雁被開除黨籍。  

 

  胡耀邦被趕下臺,幾個人被清出黨,引起了很大的震盪。他們發現開除我的黨籍其實對他們很不利,在人們印象中我不是一個很狂的反共分子,為維護黨的形象,便想著用什麼辦法來彌補一下。哈佛大學專門給新聞記者的尼曼獎學金,每年的名額,一半給美國記者,一半給外國記者。一連好幾年,每年都邀請了劉賓雁,84858687年每年他的名字報了上去,中國當局都打了回來。1988年,著名記者索爾茲伯裏又帶著這個邀請信到中國來,趙紫陽見他時,他問這次是否可以讓劉賓雁出去?趙紫陽說,沒有什麼不可以吧?就這麼批准了。

 

(照片省略)

1988年劉賓雁作為訪問學者來到美國之初,與著名人類學家、考古學家張光直教授夫婦交談。(劉賓雁、朱洪提供)

 

  尼曼獎學金項目為期一年。那一年,夫婦倆到美國來,該見的人都見了,該說的話都說了,他的自傳也寫完了。但是到了預定回國的次年春夏之交,胡耀邦去世引發了學潮洶湧,隨後又爆發了震驚中外的六四事件,連國內不少知識分子都流亡海外,像他這樣放聲直言早就在當局那兒掛了號的人物,自然更回不去了。  

 

  剛開始劉賓雁還很樂觀,他預言那一伙人倒行逆施,與人民為敵,撐不了多久,要不了幾天他就得下臺!他無數次對朋友聲稱不久就會回國,大有隨時收拾行囊搭機返國的架勢,我的事業在中國嘛!

 

  但是這個希望越來越渺茫。劉賓雁不得不承認對中國形勢的預言犯了錯誤,我們沒有料到江澤民會穩穩當當地執政十幾年。當時我們以為天安門運動的勢頭還會繼續,想不到1992年鄧小平改變了戰略,用經濟利益來誘使中國人忘掉政治。1992年以後,我們對形勢仍然估計不足,其中有一個因素,就是我們把江澤民的社會基礎估計過低了

 

  他的中國護照到期了,可是有關方面拒絕給他延期。生命不能在等待中蹉跎,早已漂泊慣了的劉賓雁和朱洪,處處無家處處家,就沉下心來,在這裏從事研究、交流。  

 

(照片省略)

劉賓雁在1988年離開中國到美國當訪問學者前與小外孫合影。這個孩子現在已經長成大小伙子,進了大學,但是劉賓雁回國不獲准許,竟再沒有機會見到他。(劉賓雁、朱洪提供)

 

  他們申請到美國民主基金會的資金,辦了英文《中國焦點》(China Focus),這是一個專門介紹中國最新動態的小型月刊。老兩口高級活到低級活都得幹──從各類報刊搜集信息,篩選稿件,刪節摘編,到翻譯輸入,校對排版,再一份份印出來,折疊裝釘,還得按美國郵局的要求分類貼上姓名條這些工作量真不小,絕大部分都是他們倆承擔,一直到將這幾大包刊物送到郵局才算能歇口氣。記得有天上午,雨中夾雪,我和妻子去他家,劉賓雁在家等著我們,而朱洪一大清早就開車去郵局寄雜誌去了。  

 

  有一段時間,他們還辦了中文的《大路》,也是一月出一期。朱洪說:別看篇幅都並不算大,但是《中國焦點》1日截稿,《大路》15日截稿,每月的這兩個日子,我們倆簡直就是焦頭爛額。民主基金會後來派人對所資助的眾多項目進行檢查,說過一句話:看來《大路》還比較好。

 

  網絡興起,情況變化,雜誌就都停辦了。劉賓雁說,還有一個因素使他們辦刊熱情消減了下來:國內作者聯絡起來比較困難,而海外願意寫短小精悍的中文文章的作者畢竟太少,越是小文章越不好約稿──工作量卻不小,要讀很多東西。

 

  刊物不辦,項目的資金自然也就沒有了。生活來源,就靠劉賓雁奮力筆耕。他給不少雜誌、電臺撰寫時評、隨筆,十多年來也不知有了多少萬字。朱洪是家裏的專職司機,專職翻譯,而且也是專職中文打字員,稿件都是她打。劉賓雁起初想學學電腦來幫幫老伴,朱洪卻給他打退堂鼓──算了吧,你這方面本事特別差,年紀又不饒人。你有精力還是趁你現在記性好,多寫點東西,我來給你打字,還是跟得上的。  

 

    說的也是。於是劉賓雁就將主要精力投放在搜集和分析關於中國的資料上了。多年來當記者形成了好習慣,他有聞必錄,有報必剪,分類保存。他們利用各種機會,到過東歐、西歐許多國家,仔仔細細考察各國社會轉型的進展和難題,分析他們處理各種社會問題的經驗教訓,與中國作對照  

 

   如果不是患了癌症,劉賓雁、朱洪或許就這麼安心過下去。但是畢竟年歲不饒人,身體不饒人,考慮到實際問題,覺得兒女希望他們回國有他們的道理。不過即使到現在,劉賓雁還是思慮再三:若回國了卻不讓寫文章,不是更難受嗎?  

 

笨人太少

 

  一定會有人說他執著,也一定會有人說他傻,我想起中國大陸兩位報告文學作家寫劉賓雁的專訪,標題就是《笨人劉老大》。

 

  而中國人中,像他這樣的笨人太少──包括在海外的流亡者。  

 

  劉賓雁與夫人向我們回憶,二十世紀最後幾年氣焰衝天,將東亞整得哀鴻遍野的國際金融大炒家索羅斯,對中國的流亡者曾經有一個誅心之論。  

 

  1988年,索羅斯與趙紫陽和鮑彤掛上鉤,在中國成立了改革和開放基金會,一年掏一百萬美元資助一些文化和教育項目。當時在美國的劉賓雁曾經與索羅斯打過交道,索氏一度有意請劉賓雁回國後擔任這個基金會的總裁,希望設計出對推動其心目中開放社會更有實效的項目。詎料中國巨變,索羅斯在中國的基金會就此關門,中共高層還要審查趙紫陽、鮑彤與索羅斯的關係,說索羅斯是受美國中央情報局指使。劉賓雁說到這裏笑起來:索羅斯會用中央情報局的錢?中央情報局還恨不得讓他能給點錢呢!

 

  中共沒有想到索羅斯賺錢本事這麼大,索羅斯也沒有想到中國流亡者向他要錢的本事這麼大。他後來對劉賓雁流露了這個看法。能怪索羅斯對中國人有偏見嗎?索羅斯曾經資助過各國尤其是東歐的流亡者,說這話想必是不怕不識貨,只怕貨比貨!  

 

  劉賓雁寫過一篇《民運的悲哀》,後來遭到非議,包括一些相當熟識的學者也婉轉地對他說,可以不寫的。但劉賓雁認為,寫不寫,問題畢竟存在。證諸海外民運人士至今接連不斷的風風雨雨,不能不說中國流亡者的素質確乎最成問題。且不說多少內鬥權爭,多少沽名釣譽了,往往要當雞頭不作鳳尾,大事沒見作多少,小事是斷不肯作的!   劉賓雁在一篇文章中沉痛地寫道,老是有人說,中共派遣了多少多少特務打入海外民運。我反問:需要嗎?十二年來海外流亡者優先獲得了一個機會,展示出中國人一旦有了政治自由,卑鄙和貪婪將如何淋漓盡致地破壞那自由!  

 

  剖析民運的內鬥,意義還不僅在民運本身。更令人痛心的是,中共近半個世紀的統治,似乎使我們這個民族心靈中的聖火熄滅了。他慨嘆,在前蘇聯,可以看到堅持不同信念的各種政治派別在鬥爭。有的主張走西方道路,有的宣揚大俄羅斯主義或斯拉夫主義,有的則是堅持真正的馬克思主義和社會主義的新左派。不管是進步或反動、正確或錯誤,人家總是在為一種理念、為心目中人民或人類的未來在鬥爭。他在一篇文章中還寫過:順手拿過一本美國《生活》雜誌,就報導了美國人在墮胎問題上的對立和分裂;美國前總統羅斯福的曾孫率領一支探險隊深入南美熱帶森林,繼續其曾祖為之殞命的未競事業;美國女郎阿斯金絲為拯救美國人的靈魂和美國的遺產之一部分,不辭辛苦、不畏艱險地設法把狼群引回懷俄明州黃石區,為美國保住一塊蠻荒與自由之境這不過是對美國人精神狀況的小小一瞥!那種對與一己利益無關之事的執著精神,是中國人往往欠缺的。  

 

為什麼尋找共產黨?  

 

  劉賓雁近年的文章,光看標題,問句不少:《怎樣告別革命?是否告別得了?》《誰是反革命?》《如何看49年以來中共統治下的歷史?》《心中裝著多少中國人?》《人在中國,價值幾何?》《救火還是放火?》《現在是中國最好的時候?》《什麼沒有變?》  

 

  他心頭時時刻刻都縈繞著一堆問號。難怪有個作家開玩笑說:跟劉賓雁一起吃飯最倒霉了,他永遠憂國憂民,這飯菜哪還有味兒!

 

(照片省略)

讀不完的書,看不完的報紙,寫不完的文章劉賓雁最大的苦惱是時間永遠不夠用。(劉賓雁、朱洪提供)

 

  劉賓雁說:我倒是挺願想些問題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每天那麼忙,很多問題想不出答案。但他最感到安慰的是到一直到這個年齡了,仍然好奇心、求知欲旺盛,年輕時憑著這股好奇心、求知欲,初中都沒有畢業的劉賓雁學會了日語、俄語和英語三門外文,到現在也沒有丟。他本來天天要看《紐約時報》,後來有人給了他《華爾街日報》,還有個朋友訂了英國《金融時報》《經濟學人》,堆多了要扔,劉賓雁也趕快要他寄來。我的興趣太廣泛了,文學、哲學、美學、歷史、歷史還有每天中國美國發生的大事,他無可奈何,精力就不集中啊。

 

  多維記者問他:這些文章中,你自己最重視哪一篇呢?  

 

  劉賓雁想了想:《尋找共產黨》。  

 

  尋找共產黨?為什麼?!  

 

  這篇文章是在中共八十周年前夕寫的。劉賓雁在文中寫道:  

 

  八十年來,一代又一代中國人曾以各種方式尋找過中國共產黨。下場各有不同。張志新是一個特例:已經有十幾年黨齡了,還要找黨。那是我1980年在她的擋案裏看到的。不管審訊者問她什麼問題,她老是說:我要找黨,我要找黨精神已經不正常了,但這四個字內心獨白卻並不錯亂。她對於那個黨的懷疑,從1957年反右派運動就開始了。現在她成了反革命,就因為文革使她認清了毛澤東,知道這個黨走到邪路上去了。  

 

  問題是當張志新被割斷喉管的時候,還有那麼多中國人敲擊黨的大門,要求加入。那是一個中國特有的、很值得研究的現象:五十年代以來,為什麼有那麼多中國人非要加入共產黨不可?年年寫申請,月月寫(思想)匯報,到了如醉如痴的程度。  

 

又過去了十幾年,那個黨已經腐爛得面目全非,還在首都創造了殺人的歷史紀錄,現在大學生中入黨居然又成了熱門!黨永遠在成長,壯大!可怪就怪在黨在不斷壯大的過程中,又同時在不斷萎縮,退化。六千多萬黨員,十幾年不交黨費、不開會的佔多數。又有多少不認為自己是黨員,不記得自己入了黨,寧願自己當年沒入黨,或者已經事實上退了黨的呢?  

 

劉賓雁寫道:真正執著於其黨籍的黨員,有兩種。大量的,不是進了牢房、尚未殺頭的貪官,就是已經被雙規或者可能被雙規的官員。但在另一個極端上,也能找到珍惜其政治身份的共產黨員,他們想盡其所能地減輕些百姓的痛苦。  

 

  是為他人謀解放,還是只圖個人翻身、發家和掌大權?對中共不幸的是,後一種人總是得勢,總是吃掉前一種人。但是沒有前一種人,中共能維持其統治到半個世紀又是不可想像的。(引文完)

 

歷史的悖論一至於斯!  

 

●從當年活埋青年到現在拒之國門之外  

 

劉賓雁在同多維記者的談話中,多次提到感謝張正隆寫出了《雪白血紅》,不然,世人就無法得知解放軍圍困長春期間曾有意地使15萬人活活餓死──15萬人,那是不亞於印度洋海嘯死難者的數字啊!他也多次提到人民文學出版社前社長韋君宜在《思痛錄》書中、南京大學教授高華在《紅太陽是怎樣升起的》書中,揭示出1942年延安搶救運動血淋淋的真相,解放後的各次運動不過是搶救運動的規模越來越大的翻版;他還多次提到毛澤東一伙手上不僅染著中國人的血,七十年代波爾布特屠殺百萬以上柬埔寨人的罪行,是由中共指使,提供訓練、裝備、經費和軍事顧問完成的。後來為保護那批殺人犯,中共又於1979年發動對越自衛反擊戰,以牽制越軍對波爾布特的攻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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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賓雁在愛荷華大學與著名華裔作家聶華苓合影。(劉賓雁、朱洪提供)

 

劉賓雁自己則有深烙於腦海,揮之不去的一件往事:  

 

1940年,日本人對哈爾濱地下黨進行大逮捕,一些僥倖逃脫的左翼青年,費盡艱辛跋涉到關內尋找黨。一批人到達山東德州地區抗日根據地。當地正在搞肅托(肅清托派),這些青年有時講洋話,作派與農村幹部格格不入,便被疑為托派,兩度隔離審查,但都未能證實,便又各自恢復工作。正在這時候來了情報,說日本人要來進攻,必須要轉移。轉移必定要經過日軍的炮樓,便有人擔心,這批青年被整得這麼厲害,還能不心懷怨恨?過炮樓時要喊一嗓子,入夥兒不就全完了嗎?怎麼辦?反覆討論,有的主張這樣,有的主張那樣,最後決定──處決!兩對夫婦,男的槍斃,女的活埋。當一男一女兩個孩子也被扔進土坑時,旁觀者中一個青年女子動了惻隱之心:那孩子有什麼罪?將兩個孩子又從坑裏拉上來了。那男孩叫王新生,長大成人,文革期間他的養父告訴他:你的父母死得冤枉,他就走遍天下去為父母申訴冤屈。1984年平反時,我們都去了,骨灰盒裏什麼都沒有  

 

劉賓雁說:聽說王新生還活著,就在棗莊。我現在回不去,回去了一定要找他。這些事與共產主義有什麼關係?但是都會算在共產黨的帳上──這筆糊塗帳現在都扣在馬克思頭上了。總要講點公平吧,毛澤東哪一點是馬克思主義?

 

劉賓雁加重語氣說:共產黨迫害人的事暴露得遠遠不夠!多少萬中國人1949年以來被控隱瞞歷史而死於非命?然而最成功地隱瞞了歷史的,莫過於中囯共產黨那些領導。中共極端反人性的東西,根子很深,始終沒有動,有各種表現形式,一層一層包裹。  

 

他要尋找的共產黨,當然不是這樣的共產黨!  

 

文學上有所謂永恆的主題一說,對於劉賓雁來說,這一生的永恆主題是中國老百姓:他們苦難深重的過去,他們不斷惡化的現狀,以及他們難以預測的未來。劉賓雁以一個最簡單的標準──老百姓的處境,老百姓的希望,老百姓的喜怒哀樂,來判斷是不是該尋找的共產黨。  

 

●理想不是離我們更近,而是更遠

 

2003年胡溫接班之後,在處理SARS和孫志剛被收容毆打致死事件中的明快手法,曾經喚起過很多人的希望,劉賓雁當時也寫了一篇文章:《胡溫新政改進可見,人權進步尚待推動》,文中稱許:胡錦濤和溫家寶這個新班子幾個月來實行的新政,幾乎都貫穿著這麼一種人道主義或者人文關懷的精神。然而2004年在意識形態上的加緊控馭,對民間維權抗爭的強化壓制,讓劉賓雁大失所望:所謂的胡、溫新政,不過是一場幻想!現在他們終於亮出旗幟來了。好像就是要回歸到毛澤東時代!簡直叫人難以置信!他們究竟從中國的歷史裏學到了什麼?

 

1940年草菅人命處決一批鮮活的生命,到2005年對在異鄉罹患癌症盼望回國的籲求不加理睬──貫穿這二者的,究竟是什麼樣冰冷的邏輯?  

 

劉賓雁確乎是蒼老了。又一辛棄疾的名句浮現在我的腦海: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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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三人同時被鄧小平下令開除黨籍,現在王若望卻先行離去,剩下兩人,亞利桑那大學教授方勵之(左)和作家劉賓雁在追悼會上。(多維社)

 

著名美學家、畫家高爾泰書贈給劉賓雁的詩句又撲進我的眼帘:鐵幹老益健,何愁落花風。歲寒知後凋,蒼然冰雪中。

 

劉賓雁在參加王若望追悼會時曾感嘆,王若望合上雙眼時是痛苦的,因為他們都沒有想到,在我們生命的終點,我們年輕時為之奮鬥的理想,不是離我們更近,而是更遠。

 

過年了!像劉賓雁這樣的異議人士,什麼時候才能回到自己的中國,在生命的最後階段發射自己全部的光和熱呢?  

 

【多維記者補記】  

 

劉賓雁在讀罷這組專訪初稿之後,並不完全同意記者強調的側面。他補充了一個重要想法:其實,這十多年來我追問最多的是,為什麼我們對中國前景的預測老出錯?一方面,中國危機的嚴重程度超出我們的預計,但中國政治形勢又沒有發生我們認為理應發生的變化。錯出在哪兒?很簡單:我們沒有把十三億人這個因素估計進去。  

 

中國最深刻的變化在社會,最可怕的危機在人心。中國創造了真正的奇跡,是中國人本身的變化。在短短二三十年內,中國人在金錢至上、人際倫理關係與觀念破除、個人欲望恣肆橫流及兩性關係超級解放等方面,都完成甚至超過了西方五百年演變的水平。一切都從毛澤東時代所倡導、所實行的極端向另一些相反極端轉移,來勢之猛猶如暴風驟雨,偽理想主義、偽集體主義、偽英雄主義和偽革命精神,像一層皮一樣脫掉了,但真的那種種主義也一道離去。這是繼1949年那一次一面倒引起的又一次一面倒,只不過這一次是民間自發──在否定社會主義時,也否定了對於一條更適合中國國情的道路的探索

(由于时间紧迫编辑中难免出错,敬请读者指正,并请email to liubinyan2005@yahoo.com.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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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ast update 01/07/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