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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刘宾雁逝世周年暨纪念文集发表会上的讲话

郑义 (2006129)

   

    这么冷的天气!感谢大家来参加聚会,缅怀刘宾雁先生,祝贺纪念文集发行。

    这本书编辑过程中有一些令人感动的事情。参与工作的,都是景仰刘公人格风范的义工,不用说一分钱不拿,还一分钱没花地干了几乎整整一年。人分散在大西洋两岸,往来E-mail信件不知写了多少。说加起来又是一本书,有点夸张,但似乎也相去不远。很认真,太认真了,常有争论,书编得很难。在此期间,对刘公的思索不断加深,编辑与编辑、编辑与作者之间思想激荡,这就产生出第七辑精神遗产。这是全书篇幅最大的一辑,整本书67万字,光这一辑就有23万字,三分之一强,完全够得上单成一本书了。第七辑还是全书最后成型的。细心的读者会发现,第七辑中,有些文章是迟至8月底甚至9月底才写完。这早已经超过了预定的截稿日期。我们可以说心急如焚,但仍然咬着牙等候。几位作者在思想上的艰难跋涉,以及情感的付出,都令人感动。他们真正是废寝忘食,挥汗疾书,不甘心赶不上这本庄重的纪念文集。我们自然也不忍心把他们拉下,更希望收入他们有深度的文章以提高文集的品质。眼看刘公周年将到,书稿却迟迟交不出去,一天一天掐手指头算日子,只有把命运交到上帝手中。最后关头,奇迹还是发生了:我们得到出版社和印刷厂的理解,他们用最快的速度把书印出来,并快递到美国,赶上了我们这个在刘公辞世周年举行的新书发表会。书印得很漂亮,大家都看到了。每本书还附有一张DVD,是一首祭奠刘宾雁先生的安魂诗,叫中国的大雁,中国的十字架,大家也都看过了。在已有的条件下,国内外通力合作,已经尽心尽力了。也是一次又一次不停地修改,一个通宵接一个通宵地熬。到最后,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说到此为止吧,再整下去就要整死人了!光盘寄出去,大约是11月初了。印刷厂的老板看了好几遍,说我也敬重刘宾雁。于是完全按照我们的意图,一点折扣不打地把书和光碟赶印出来。人间还是有真情的。我代表朱洪大姐,对文集的一百多位作者、编辑小组、出版社、印刷厂等等各界朋友表示深切谢意!

    今天这个会,还要感谢华盛顿华文作家协会、书友会朋友们的帮助。他们帮着出主意,找会场,通知人。总之,书出了,会开成了,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不那么令人高兴的事情也有一桩,有点意思,值得一提。我看见一张大幅广告,整开纸那么大,印得很漂亮,五彩缤纷的。说今天晚上,129号,离我们这个会场不远,要举行一个盛大的中国音乐会,主办单位名单一长串,华府地区中国人的音乐社团差不多一网打尽了吧?唱些什么歌呢?广告上写着呢,《东方红》、《少先队队歌》、《军垦战歌》等等红色经典,还有就是样板戏。公告中间部分是文字,一转圈是彩印的革命宣传画。看得我真是产生了幻觉,时间倒流到毛泽东在世的那些日子。天哪,这是怎么啦?让毛先生杀得还不够吗?几千万无辜者的血,能够把他们的演出大厅都泡满,把那些桌椅、乐队、道具什么的全部漂浮起来吧!我不是反对怀旧。再是苦难岁月,童年、少年、青年总是美好的,洋溢着生命自身的活力与光彩,值得怀念。但是犯得着去歌颂暴君吗?毛泽东直接杀害了数以千万计的中国人,不死的也扒了一层皮。他毒害了摧残了我们的青春,为什么还要腆着脸去歌唱他?这就真叫人想不明白了。还令人不解的是这个节目安排明显不对称:有队歌却没有团歌,有《东方红》却没有《国际歌》。略一思索,也就明白了其中奥妙。当年的代团歌是苏联版,有点人情味,写共青团员告别母亲奔赴前方,请母亲别难过,莫悲伤,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有一点淡淡的感伤,不那么革命化。《国际歌》现如今则成了农民和工人反抗掠夺和压迫的歌,在大陆已经不许唱了。瞧瞧,揣摸迎合自我约束到了何等细微之程度!

    宾雁先生在晚年时,对中国人的素质有比较悲观的看法。朋友们庆贺他八十大寿的餐会上,在谈到中国汉奸出得太多时候,他质问说为什么,中国人为什么这么不争气?接下来又谈到八九后知识界的怯懦萎锁,说这样一个民族!这样一个社会!我有时候就在想:活该!真是活该!杀得还不够!否则,为什么还要在美国首都高唱什么《东方红》?又没人拿枪逼着你!完完全全的自愿!在国内说中国人有毛病还有不少人不服气,在美国这实在是有参照的。讲两个小故事。一个是古巴人的故事:几年前,卡斯特罗搞统战,邀请佛罗里达的流亡古巴人回国观光。一位女律师在老卡接见时和他拥抱接吻,回到迈阿密就脱不了手,大浪喧天。古巴人的吐沫都快把她淹了!人们围着她的房子游行示威,闹了几天几夜。他的父亲出来发表声明,说她女儿的行为不代表他们一家。古巴人的信念很简单很清楚,卡斯特罗是暴君,暴君就是暴君!她开的律师事务所也散摊儿了,律师们纷纷辞职,其他律师事务所马上高薪聘任。最后我记得她出来承认了错误。这是古巴人。几年前,越南人社区也发生了一件类似的事情。一个录像店主挂了一面共产党的越南国旗,引起越南社区大规模抗议。在美国言论自由受法律保护,他就是不摘下这面革命的红旗,你能拿他怎样?警察在他门口设立警戒线,实行保护。越南社区的游行示威持续了有一两个月,声势越来越大,最后似乎是警方受不了了,发现这位店主有好几台机器大量转录电影片,就以盗版的茬儿叫他关了板儿,总算结束了这场冲突。中国人的事情是反过来的。在华盛顿,你经常能见到举着五星红旗的盛大游行,兴高采烈。反对者举着几块自由民主的标语牌,形单影只,人数少得不成比例。比如今天,去高唱东方红太阳升的,就比我们这里纪念刘宾雁的多得多。我相信,那些今晚要高唱东方红和样板戏的人,他们或者他们的父兄,大多数都遭受过共产集权迫害,不是受难者,就是幸存者。今天,他们反而在自由的美国,在美国首都华盛顿,在这块正在兴建共产主义受难者纪念碑的神圣的土地上纵情歌唱大暴君。这真是人类历史上罕见的社会奇观!能想象犹太人唱德国出了个希特勒吗?这就是我们,这就是我们中国人!

    我们中国人到底怎么啦?这真叫人无话可说,而唯有叹息。

    让我再回到刘宾雁。倘若我们多少具备一点刘宾雁那种高尚的人格,多少有一点自尊和勇气,也不至于堕落到在华盛顿高唱东方红这步田地。

 刘宾雁这个人物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在本书后记中我写道:这个人,是中国当代史深重苦难馈赠予我们的回报。在编书过程中,我又有所发现:在刘宾雁身上,相反的素质互补共存,交相辉映。绝望却又有希望,愤怒而又悲悯,尖锐却不失宽容,高贵而又谦卑这种境界,是我们很难企及,因而值得用整个生命去追求的。

请允许我重复我在遗体告别仪式上的两句话:

我们将长久地思念宾雁。

我们将长久地分享他的光荣。

谢谢大家!祝各位圣诞快乐!

 

2006129日于双溪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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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ast update 12/23/10